我站在黑黢黢的工具棚里。外面阳光普照，一缕阳光透过门缝射入棚子。从我站的地方看过去，那一缕光线，带着无数浮动跳跃的微尘，在这个狭小空间里最是亮眼。棚子里其他地方都漆黑一片。我在看这缕光线，而不是透过光去看其他。

然后我稍微挪了一下，光线落在我的眼上。霎那之间，之前的图景全消失了。 我看不到工具棚了，更看不到光。但是，我顺着光透过那不规则的门缝，看到了外面摇曳的绿叶，还有那亿里之外的太阳。顺着光去看，与盯着光看，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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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典型的路易斯风格，短短两段文字，篇幅不长，却寓意深远。两种与光不同的互动方式，一种是站在一旁看光线，另一种是站在光里顺着光看，给人带来完全不同的体验。第一种是冷静客观的：观察、分析、思考，第二种是忘我的：享受、经历、沉浸。

上周末又去看了一次《悲惨世界》音乐剧。这么些年来，前前后后看了六七次，总是意犹未尽。电影和CD的制作再精良，也比不上现场那股“魂”——那种身临其境的震撼。身处座无虚席的大剧场，与一万多名观众一起，由着世界级交响乐团、重量级歌手的精彩演绎把我们这些Les Mis粉丝带到两百多年前的法国，经历主教的恩典、冉阿让的勇敢、沙威的铁面无情、芳汀的绝望、珂赛特的纯真、马吕斯从小爱到大爱的精神升华等等，心情随着剧情跌宕起伏，三个小时的演出让我们和剧中人一起历尽沧桑，百感交集。

这就是故事的魅力。好的故事能让我们放下自己， 进入一个不同的世界，让书中人物带着我们经历别样人生。这就是“顺着光”去看。

历史学家研究滑铁卢战役后的法国，会整理人口数据、经济图表、政治纲领，最终形成厚厚的研究报告。这些数字确实精确，分析也确实严谨，但它们永远无法让富人甘愿奉献财富，让穷人选择宽恕伤害。

理性或许可以解释世界，却难以改变人心。

但当你沉浸在《悲惨世界》的故事里，一切都不同了。你不再是分析者，而成了参与者：你会从大主教的慷慨赠予中体会到神的丰富恩典，从冉阿让的诚实和勇气感受到生命的翻转，从马吕斯的毅然赴死联想到“人为朋友舍命，人间的爱没有比这个更大的了。”

三个多小时的演出提供给你的不是数据，而是一次灵魂的洗礼——那些最细微却最真实的转变：或许是对宽恕多了一份体会，对牺牲多了一份敬意，对信仰多了一份靠近。这不是理性思考的结论，而是生命的轨迹被爱所推动的结果。

路易斯的工具棚里，那缕光可以是故事、艺术，也可以是信仰。我们常常站在安全距离外分析、评判，却很少让自己真正被光照亮。而《悲惨世界》的舞台上，冉阿让的挣扎、芳汀的眼泪、马吕斯的觉醒，之所以能穿越时空击中我们，正是因为那一刻，我们不再只是观众——我们走到光下，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或许，这就是所有伟大故事的秘密：它们不是用来研究的标本，而是用来进入的门。当我们允许自己‘顺着光去看’，那束光终将带我们越过工具棚的门缝，看见更辽阔的世界。”

“当然，第一步是接受现实——这种残缺意味着有些东西同性恋者是无法合法地获得的。同性恋者需要禁欲，正如穷人必须要精打细算，舍弃一些让自己喜欢的快乐，即使它们都是合法的——但如果他满足私欲的话，就对不起妻子和孩子。但以上建议只是一个否定性的建议，告诉他‘不该做什么’。

那么，积极的建议是什么呢？同性恋者应该如何积极地生活呢？有位非常敬虔的同性恋者曾写信给我——他过世了，那封信我也处理了。他认为自己的情况可以被转换成一种属灵的益处：有一种同情和理解是普通男女无法给予的。那封信是好久之前的，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当同性恋者谦卑地接受这个十字架，在神的带领下背起这个负担，就可能会给出这种常人无法提供的同情和理解。

有一点我很肯定，那就是与相同性别的人在一起（即使没有肉体上的关系），形成一种类似婚姻一样的联合，是不对的。因为这是逃避自己的十字架。”

杨腓力在《灵魂幸存者》（Soul Survivor）里提到十三位深刻影响他属灵生活的人， 其中一个就是卢云神父（Henri Nouwen)。卢云著作等身，他在事业巅峰时期辞去哈佛教授的席位，去“方舟团体”（L'Arche）去服事残障人士。

有一次，杨腓力与一群作家在一起吃饭，其中包括毕德生等知名牧师。毕德生和在座的另外一位牧师都提到有位热忱的年轻人经常向他们写信，请求属灵方面的指导。两位牧者都耐心回答了他的问题，也为他推荐了好的属灵书籍。年轻人也联系了卢云。然而，卢云的做法十分出人意外，他邀请这位陌生人住进“方舟”，这样他可以花上一个月的时间，面对面地为他提供属灵指导。

杨腓力坦诚地说道：“只有作家才能够理解卢云这一举动有多惊人。作为作家，我们非常刻意地要保护自己的时间和个人生活。几年前，我从芝加哥搬到了科罗拉多乡间，目的就是为了将我与这个喧闹的世界隔开来。

不错，身为作家，我们会接受演讲邀请，会回复信件，甚至也会在电话上与那些好奇的读者聊上一会儿。但是我们总是会给自己划出一方天地，无人能入。但是卢云却完全打破了这样的界限，他的联系簿上一直有来往的就有500人，卢云也不断地鼓励这些人来方舟。有的人接受了他的邀请，住到方舟一起服事。”

这些人后来回想起这一段时光，都说：“他和我在一起时，对我那么专注，让我都觉得自己肯定是他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人。”

卢云有一份独特的恩赐，他能给对话者完全的关注、完全的专注，无论对方是谁。这点说说容易，其实很难做到。想想看，有多少次我们在听人讲话时会走神，听道时开小差，远程开会时，但凡有人发言时间稍微长些，我们会下意识地开始切换屏幕，浏览电脑上其他的东西，同时小心翼翼地避免发出敲打键盘的声音。

但是卢云不一样，他和别人在一起时，会完全关注面前的人。

有一次卢云从秘鲁的孤儿院回来之后，深情地说到：“孤儿院的孩子们只想着一件事：他们想被触摸、被拥抱，他们渴望有人手指轻轻划过他们的面庞，渴望有人能紧紧地把他们拥入怀中。或许，绝大多数的成人也都有这种需要，但是我们不再有那一份天真、那一份全然忘我的心态来表达这份渴求。”

如果你读过卢云的一些作品，你可能会为他这种细腻深刻的感触所深深打动。

在卢云传记God's Beloved里，作家Michael C. O'Laughlin里记录了一件鲜为人知的事情，卢云是一个同性恋者，他在世时只与几位非常亲密的朋友分享过自己的挣扎。作为禁欲的同性恋，卢云每时每刻都面临着试探。他之所以能够对人有如此多的爱，如此多的关注，又能够如此细腻地去体贴别人的心意，这不恰恰就是路易斯所说的，有一种同情和理解是普通男女无法提供的，卢云把自己的残缺化为了荣耀的得着。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那茫茫人海中的一个，只是苦于面子，不敢挥舞手臂，大声哭求：“请爱我！”

在第一种祷告中，我们看到有时我们所求的未必符合神的旨意。而在第二种祷告中，我们又看到祷告者不仅对神有完全的信心，他还相信神会供应他所求的。

如果我们把这两者都视为普遍准则，那么问题来了，因为它们不可能同时成立。路易斯如何解决这样的冲突呢？

和友人的信里，他这样来解释：

“我猜想这两者都不是普遍准则，换句话说，它们都有各自适用的场合。如果在某种特定场合下，神要我们靠信心来做第二种祷告，他就会赐给我们这样的信心，我们也会知道该按着”求必得着”的样式去祷告。那些行神迹的人就是这样做的。

有些人看到第一种祷告，会得出推论，认为受苦是神的旨意。然而，我们必须要区分绝对意志和相对意志，这不仅适用于神，也适用于我们自己。没有人会绝对地想要拔掉一颗牙齿，但很多人愿意接受拔牙，因为蛀牙不拔，后果更惨。

神应该也是这样吧。祂绝对不会让祂的造物无缘无故地受苦，但祂会允许他们受苦——如果这能够帮助他们避免更多痛苦的话。所以，神让祂的儿子被钉十字架，如若不然，人类就无法得到救赎。”

神是爱，神主宰一切。也就是说， 一切我们所经历的，或苦或甜，都出自于神的爱。即使是那些十分痛苦的经历，那些我们使出浑身解术想远离的痛苦，都是不得不拔之牙。

所以，镇静下来，鼓起勇气，躺到牙医的手术椅子上吧。你知道就算逃到天边，也无法从这痛苦中解脱，因为你逃离不了你自己。长痛不如短痛，交出你的痛苦，虽然这短痛也可能延续上几年，但和永恒的荣耀相比，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蛀牙被拔的那一刻，你会痛的眼冒金星。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它不是天堂上为你开的小小庆祝派对的烟火呢？

和他同住多年的摩尔太太——路易斯称她为“母亲”——最近住进了养老院。她患有老年痴呆症，晚年变得多疑易怒，很难相处。这种情况给整个家庭带来了巨大压力，路易斯的哥哥沃尼看着弟弟被摩尔太太像仆人一样地使唤，十分难过，只能借酒浇愁，有的时候一连几天都沉迷在酒精中，最严重的一次他大发酒疯，被送入精神病院治疗。自然，这样的事情只会让路易斯的处境雪上加霜。

但是，即使面对这样的困难，路易斯从来没有埋怨过。尽管繁重的教学和写作占据了他大部分时间，他仍然坚持每个周末都全身心地照顾摩尔太太。有位朋友邀请他参加女儿的坚信礼，他不得不婉言谢绝：“我的周末一点空闲时间都没有。我得照顾老太太，我是护士，门房，佣人，秘书，还要砍柴，照看家里的老狗和鸡舍里的几十只母鸡。"

路易斯年轻的时候最喜欢读的一类书是骑士打败恶龙，救出公主。他最敬仰的人格也是那种至高的勇敢，至深的感情。路易斯尽心尽力地服事摩尔太太，直到她人生末了，把他仰慕的骑士精神展现的淋漓尽致。

摩尔太太住进养老院后，路易斯注意到，她不再像原来那样痛苦，但神志几乎已经全部丧失。她看起来异常平静，比住院前在家里的那几年要温和得多。路易斯基本上每天都去探望她，每次离开后都百感交集。理性告诉他，这种淡出人生舞台的过程或许是一种仁慈，甚至可以称之为“美丽”。然而，夜深人静之时，在梦中，恐惧却不时地惊扰他。

他坦言，摩尔太太住进养老院之后，家里的每个人都长舒了一口气，日子确实轻松了许多，但高昂的养老院费用又给他带来了新的担忧。

不过，他转而说到：“我最近常常觉得，主要求我们保持一种'欣欣然的不安全感' （cheerful insecurity）。我信主这么多年，这个简单的道理仍然让我感到惊讶。"

痛苦是神的麦克风，唤醒聋聩的世界。担忧则是我们肉中的刺，让我们不得不来到主的面前乞求解药。有时，主为了我们的好处，不会挪掉这刺，他要的是我们欢欣鼓舞，又惴惴不安。欢欣鼓舞，是因为我们有盼望；惴惴不安，因为这样我们才能和世人感同身受。

耶稣来到我们中间，不是冷峻的斯多葛主义者，相反，他是情感丰富的挚友。看着拉撒路的坟墓，他会哭泣；眺望耶路撒冷城，他会掉泪；面对他要受的苦楚，他血汗直流。十字架上撕心裂肺的疼痛，他不禁喊出，“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

既然主在世上的日子也是如此，我又怎敢祈求一生无忧？

得了肾衰竭的路易斯身体日益虚弱，不得不离开剑桥教席。于是，他让私人秘书沃尔特·胡珀（Walter Hooper ）和道格拉斯去剑桥搬回了他数千本藏书。此时，刚出院的路易斯身体还很虚弱，医院安排一名男护士住家照顾他。男护士平常是照顾贵族一类的人物，本以为这位世界知名作家的寓所肯定会富丽堂皇，哪里知道其实是非常普通，甚至可以用简陋来形容。 失望之余，护士不免流露出鄙薄势利的态度。有一天护士午睡时，路易斯叫上沃尔特和道格拉斯，用几小时的时间把那些从剑桥搬回来的书在护士卧房门外“筑”起一座书墙，只为了看看对方醒来后的反应。这种顽皮的幽默感，在路易斯的一生中从未消失。

路易斯过世前不久接受过葛培理宣教机构的采访，在采访中他指出，现代社会的一大问题是人们"被训练得不会笑了"。特别是许多宗教团体，喜欢拉长着脸，一副苦大仇深、义正言辞的样子，充满了装腔作势，完全没有在基督里的喜乐。

他提倡换一种角度来看待生活。如果我们把人生看作是住在豪华酒店里，我们就会不断抱怨服务不够好：为什么菜上的这么慢？为什么房间卫生这么晚还没弄好？为什么服务生态度个个都这么差……但如果我们把它看作是一座劳改营，妻子（或丈夫）是管教人员，那么，即使是粗茶淡饭，即使是少许户外”放风”时间，都会让我们感激不已。

这种框架转换是不是能迅速止住我们的怨声载道？既然我们是活在魔鬼掌权之下的世界里，我们真的就是罪之囚。但过着如此自由的日子，怎么不叫我们开心大笑呢？

在路易斯看来，让人大笑的缘由有四种：喜乐、逗趣、笑话、嘲谑。喜乐是属天的，人性一旦堕落，就与永恒的喜乐无缘。神或许会通过音乐，婚礼盛宴等方式让人偶尔经历，但这份喜乐如惊鸿一憋，极其稀少又很难复制。

人间最常见的是逗趣或者笑话，好的打趣和笑话都带点自嘲，朴实，幽默，满怀善意。

路易斯当年还是坚定的无神论者的时候，就非常喜欢切斯特顿， 因为他骨子里透出来的好。这种好十分有亲和力。不仅仅深深吸引了路易斯，切斯特顿当年许多的对手， 都为他的诙谐幽默而倾倒。

就拿他和萧伯纳来说吧。 这两人几乎就是一对正反对立体。切斯特顿身材硕大，1.93的大个头，体重也近130公斤，萧伯纳在他旁边显得纤细娇小。切斯特顿是正统的天主教徒，而萧伯纳则只相信某种”生命力量“。两人经常登台辩论。有次萧伯纳招架不住了， 他走到舞台的另一边，指着切斯特顿的大肚子说，“时候到了吗？生出来后你准备叫它什么啊？“ 切斯特顿面不改色地说：”如果是男孩，就叫约翰；女孩就叫玛利亚；如果只是一个屁（gas）的话，就叫萧伯纳。”

幽默就像润滑剂，可以倾刻扭转剑拔弩张的架势，化敌为友。这也是为什么幽默的人是charitable 的人， 因为他们满有善意，自然也能引出对方的善意。

真正的幽默源于谦卑。圣法兰西斯修士称身体为“我的驴子弟兄”。这种说法再正确不过了。因为没人会敬重或者仇恨驴子。驴子很有用，它长的结实，生性又顽固，耐心、可爱，但是有的时候有可能让你抓狂，就跟我们的身体一样：胡萝卜大棒，时不时的都得来上一回。

“为什么天使能够飞上天？”切斯特顿的回答是，“因为他们把自己看的很轻。”而撒旦，这个从高天坠落到地狱深处的魔鬼，则是因为把自己看的太重，重力把他一直拖坠到底。

骄傲是喜乐的大敌。骄傲让人无法真正快乐，只能通过嘲谑他人来获得短暂的优越感。嘲笑也能让人捧腹大笑，但是嘲讽讥笑却是魔鬼弯曲喜乐后的产物。以轻浮的态度对待严肃的话题，嘲笑是魔鬼喜欢看到的，因为“嘲谑的习性会在这种人身上打造出一件我所知道的最最精制的盔甲，用以抵挡老贼头。”

然而，路易斯并非一味的乐观。他深知生活中存在着痛苦和悲伤。但他相信，正是通过这些苦难，我们才能体会到更深层次的喜乐。在他看来，喜乐是天堂的笑声，是基督徒生命的秘密，它告诉我们在生命的终点会有永恒的完美，这天路之旅我们会含泪带笑而行。

人生如同朝圣之旅。我们是天路客，是异乡的过客。痛苦和喜乐都是神与我们沟通的方式。痛苦如同神的麦克风，唤醒沉睡的灵魂；而喜乐则是天堂的回声，预示着最终的归宿。喜乐非人间之物，它太过辉煌，我们无力承受。

杨腓力对父亲没有什么印象， 这是因为父亲23岁的时候感上了脊髓灰质炎，几个月后撒手离开人世。杨腓力和哥哥马歇尔从小被母亲米尔德雷德（Mildred）带大。米尔德雷德非常虔诚，在结婚前就打定主意要去非洲做宣教士。结婚之后，他们也一直在为去非洲宣教而准备。然而， 丈夫的突然离去，让米尔德雷德的宣教梦想破碎了。

在丈夫的坟墓前，米尔德雷德拉着三岁的马歇尔，抱着刚满一岁的杨腓力，哭着寻求神的旨意。她后来告诉两个儿子，“我觉得神在告诉我，我要像哈拿一样，把你们交托给祂，让你们代替我和爸爸去完成我们的非洲宣教事工。”

一个身无一技之长的年轻寡妇，带着两个小小孩，就这样开始了艰难的生活。靠着母会的捐款，亲戚偶尔的赞助，加上她给邻居孩子上圣经课的微薄收入，米尔德雷德和两个儿子在贫困线上挣扎求生。

从小到大，杨腓力和哥哥马歇尔都是在教会长大的。 他们所在的教会极其保守，甚至算得上闭塞。他们不能看电影、读闲书，家里所有的读物都是和圣经有关的。母亲读的“基督教刊物”，比如《拣选之民》（ The Chosen People）,《锡安的果子》（Fruits of Zion）经常列出世界各地的灾难，饥荒，地震。很明显，这就是末世到来的迹象，共产主义的病毒式传播更是验证了启示录预言的“战争以及战争的流言”。教会牧师的讲道也是通篇的“地狱之火和硫磺”、末日审判。

到处都是恐惧。

至少在小杨腓力的眼里。

哥哥马歇尔是个音乐天才。他有着绝对音感和超凡的记忆力。听过的曲子，即使是交响乐，他也能够在钢琴上演奏出来。他有着细腻又热烈的情感，对基督徒的属灵生活也十分认真。

可是，在母亲看来，马歇尔懒惰、邋遢、学习不努力、逃避责任。或许暗地里她知道儿子总有什么优点，可是她怕他骄傲，所以从来不会鼓励或表扬他。马歇尔进入青春期后，这两个人要么是冷战，要么是热战，家里没有片刻安宁的时候。

有的时候，在吵的不可开交时，会有电话进来。 这一般都是参加母亲圣经课程的学员。顷刻之间，母亲的愤怒踪影全无。她会换上轻柔的声音，安慰哭哭啼啼的对方，最后还会引用一些经文，为对方祷告。 电话一挂断，马上继续大骂儿子。

高中毕业后，马歇尔申请了圣经学院，在那里他终于离开了母亲的负面影响，开始展露头角。读完圣经学院后，马歇尔收到了惠顿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还有奖学金。哪里想到母亲大发雷霆，在她看来，惠顿学院甚至比哈佛大学更加坏。书里这样写道：

“我情愿你去上哈佛。”她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至少他们那里不会假装自己相信上帝。惠顿说自己是基督教大学， 但他们是自由派。他们说的话和我们一样，但是他们可不是真的那么想。他们是叛教徒。在那里，你失去信仰的机会和去世俗大学读书的机会一样大——可能还更大。”

马歇尔不想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他反驳说，“惠顿是基督教大学， 他们只不过没有像某些基督徒那样狭隘罢了。葛培理不是在那里读的书吗？”

母亲提高了嗓门，“是啊，你看看他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和自由派，天主教徒一起你唱我和的、去见教皇、还说有朝一日去俄国！我说的就是这种人！”

两人争的面红耳赤，音量越来越大。母亲气急败坏地说：“你给我听好了，如果你死心塌地要去惠顿，我保证我余生的每一天都会向神祷告，打碎你！可能你会死于车祸，要是瘫痪了那就更好了！这样你就会每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动弹不得，时时刻刻地想着，这是你悖逆神的下场！”

马歇尔后来还是去了惠顿，在那里他的才华再一次让教授们吃惊，特别是他的音乐才华。可是，慢慢的，他开始显露出精神不太稳定的迹象，甚至有自杀的想法。在一次精神崩溃之后，马希尔开始接受治疗，他终于有生以来第一次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了精神病专家。在最后一次治疗后， 专家直视着他的眼睛，身子前倾，说道：“你的母亲才是疯了的那一个，你知道吗？”片刻之后， 她又说道，”你如果不接受这点的话， 你永远也好不了。”

之后，马歇尔因为精神压力太大， 没有读完惠顿就弃学。 他不再相信神，开始放任自流：吸毒、滥交、甚至试图自杀。他也再也没有见过母亲。 这当中，只有杨腓力在母亲和哥哥之间传递消息。一个刚硬无比的母亲，一个失去盼望的儿子，这两个曾经是最亲密的人，剩下的只有恨恶和苦毒。

后来在杨腓力的劝说之下， 母亲终于给马歇尔写了一封长长的信，里面说道：“我从来没有祷告你会出事。那时我只不过想要震醒你，所以说话用词很极端。不管怎样， 我真的很抱歉。后来发生的事情真的不是我想要看到的。 请你原谅我。”

马歇尔听到这段，泪流满面， 他大叫着说：“晚了！晚了！四十五年后她才道歉！”

在《魔鬼家书》第六封信中，私酷鬼教给瘟木鬼一招，转移基督徒的注意力。

你的任务在于，千万别让这小子认识到眼前的惧怕正是赐给他的十字架 ；反之，要让他成天为自己所害怕的事物忧心忡忡，把它们视为一个个十字架。

米尔德雷德是不是就中了这个诡计？

她要儿子们继承她和丈夫的使命，这真的是出自神？还是出自她自己？

她自认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以至于她可以很有底气地对小杨腓力说，“我十二年里从来没有犯过任何罪”。这种“圣洁”让儿子没有办法和她争论任何事情。在教会、在学生里面， 大家都看她是个“圣人”，杨腓力在家里经受冷暴力，种种情感虐待，也不敢去教会求救，毕竟谁会相信这个人人眼中的“圣人”会如此对待自己亲爱的家人呢？

她苦心教导孩子，培养他们做宣教士，把这个作为她的十字架。却没有看到，她要让孩子做宣教士背后的种种心态；苦毒、怨恨、惧怕、不信，这才是她要背的十字架。

我再一次体会到罗萨莉亚·巴特费尔德这句话的力量：

多年前，在朋友的聚会上，一个口齿伶俐的人很不客气地用这句话打断了我想传福音的热情。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一下子哑口无言。直到后来读到某位牧师的证道，他直接从希伯来原文着手，解释了十诫中的“不能杀人（Thou shall not kill）”不够准确，更好的译法是“不能谋杀（Thou shall not murder）”。换句话说，所有的谋杀都是杀人，但不是所有的杀人都是谋杀，比如过失杀人就不是谋杀。

前几天，在两个不同的群（一个是中文群，一个是英文群）里几乎同时冒出了一个问题。威敏信条里第二章论上帝和三位一体里讲到：上帝……无情感（原文“Without passions，或直译作“没有激情”）。这是什么意思？上帝怎么会没有情感？什么叫“没有激情”？

好在互联网上资源很多，稍加搜索，就找到了正确答案。

回答又一次从词源入手。 威敏信条写于1646年，作者都是深受古典教育影响的神学家，熟悉拉丁文。英文里有许多词源自拉丁文，一个词或许最开始的意思与拉丁文很接近，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它的意思会慢慢转变，有时甚至与最开始的原意截然相反。简而言之，威敏信条的神学家们写作时候采用的词汇，几百年后的意思已经大不一样。如果现代读者不了解当时的用词习惯，语境，甚至是文化背景，同样的词语会读出不一样的意思来。就像当年威敏信条要表达的意思是神永不改变（impassibility），我们却理解成神没有情感（without passion）。更加详细的解释在这里。

或许威敏信条也该接接地气，出个现代版了？

有小伙伴说，“不是信条不接地气，是我们不接‘天’气。”这话有几分道理，我们习惯于快餐式的阅读， 最好上来的都是已经像薯泥一样的成品，囫囵吞下就好。然而，阅读是一种操练，我们理该一天比一天更强壮，离属天的东西更近些。

只是，读错了与读不懂是两回事。所以，路易斯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当年路易斯为一本新约书信新译本作序，写下了《圣经的现代译本》（Modern Translation of the Bible），谈到这个问题。

有人说，钦定版的文字如此优美，没有比它再好的了，为什么还要出新译本呢？还有人觉得，现代译本不仅没有必要，甚至还让人产生抵触的情绪。他们不能忍受这么伟大的历史传承居然要”现代化”。

路易斯从几个方面回答了这些疑问。

1. 对圣经译本持怀疑态度的历史由来已久。十六世纪，好些虔诚的基督徒十分反感国王钦定版的编著，毕竟他们当时读的拉丁版圣经历史悠久，想想要把如此高贵的拉丁文圣经改写成街头小巷大家都在讲的（在他们看来是）”野蛮的“英语，实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然而事实是什么呢？拉丁版圣经（Latin Vulgate ）直译就是拉丁俗语，也就是说，再倒退几百年，在大家都说拉丁文的年代， 拉丁版圣经也就是满篇大白话。
   再看用希腊语写的新约书信。精通十几种外语的语言大师路易斯说，新约不是一部文学艺术作品，它不是用高深的文字，肃穆的态度写下的，它就是用那种走街串巷的小民俗语写就的。新约时代的希腊语，早已失去了苏格拉底年代希腊语的优雅美丽。所以，新约使用的希腊语，可以算是一种“基础级”的希腊语，失去了根基，是一种实用型，商业、管理上使用的功能语言。

2. 钦定版已经不再是一个好的（意思是，清晰的）译本。那些让钦定版读的如此“优美”，“神圣”，“舒心”，“深受鼓舞”的文字，在现代人看来，已经几乎读不懂了。十六世纪时的好译本对二十世纪的读者来说，恍若天书。如果圣经需要翻译，那我们就时不时地需要更新译本。

3. 我们有的时候需要换一种版本读读，原因正是在于它是如此的美丽，如此的庄严。美能够提升人，但美也能够让人如此舒坦，以至于沉沉入睡。福音首先要宣告的是骇人的消息：神被人谋杀了！然而，高远的文字让人也离这个事实远远的。本该是让我们骇然、羞愧的文字，却只给我们带来高山仰止的敬畏崇拜；本该是让我们万箭穿心的痛，我们却理解为狂喜的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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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斯的好友多萝西·赛耶斯（Dorothy L. Sayers） 是英国著名剧作家，侦探小说家，她出名的时候路易斯还是无名小辈。她写了一部广播剧，讲述耶稣的生平。后来在英国BBC电台播出时，引来无数争论。很多人抱怨多萝西剧中的人物都是说的日常用语、大白话，而没有用钦定版里“优雅的文字”，实在是大逆不道的很。耶稣怎么能听上去就像路人甲呢？有的新教组织强烈反对，要BBC封杀这部戏剧。结果呢？BBC顶住了压力，没有撤掉节目，几百万人收听了这部戏剧，反响非常之好。

而原因恰恰是因为多萝西用了大白话，栩栩如生地把耶稣当年的情景重现出来，让无数人真正了解了耶稣。有一个打字员一边在打字机上敲打剧本，一边感叹说，“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耶稣真正地活过！”

让圣道重新鲜活起来吧！

我每天晚上都在为这些我最容易恨恶的人祷告，目前在我名单上的是斯大林，希特勒，墨索里尼，麦肯基，奥斯丁，欧派（后面三个是路易斯牛津大学的同事。）为了真心实意地为他们祷告， 我好好地考虑了一番。

1. 希腊语有三个词来表达爱，Eros 情爱， Storge亲情， Philia友情， 但是新约里用了另一个词来表达神的爱，Agape圣爱。我觉得最能体现圣爱的就是“爱邻舍如同爱自己”。也就是说，定意为了邻舍的益处去爱他，正如爱自己一样。

我们爱自己，不是因为自己有多少值得爱的特质。我们可能会在虚荣心大作之际，给自己脸上贴金，夸夸自己，但这不是爱自己的缘由，而是爱自己的结果。因为在我们诚实面对自己，看到自己没那么可爱之时，我们依然想让自己幸福。这种心态是天生的， 不过，要想对他人怀着同样的想法，就要去刻意学习了。

爱他人，不是轻飘飘地说敌人“讲到底，没有那么坏”，或者说，“他的罪无关紧要”，“还是很可爱的人”之类的话。罪就是罪，不可以轻描淡写，但是我们总要爱罪人，恨恶罪。我自己一直以来不就是这样做的吗？

圣爱对我来说，就是不断地去记住在那个盖世太保身上，他最最核心的深处有着和我内心深处一样的东西——都是奔着永恒的喜乐为神所造的。去爱盖世太保，就是记住这一点。

2. 有人说，盖世太保如此邪恶，他们已经邪灵附体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岂不是更要为他祷告吗？打开你属灵的眼睛，看看那个盖世太保的核心真貌——扭曲的不成样的、侏儒一般，隐约还能看到人的样子，从头到脚血肉模糊，腐臭败坏，看上去就是百足虫和山魈的合体。看到这一幕的话， 你岂不会和那个残存的人一起，想尽一切办法打败这个折磨他的恐怖吗？

3. 有的时候，邪灵已经完全占据了这个人了。神没有叫我们去爱这个东西。当这个受害者已经百分之百地被邪灵占领，百分之百地不再是人，他的意志不再是被邪灵操纵而是完完全全地、不可挽回地认同邪灵之时，我们不需要再去爱他。但是，我们无权去推测他是否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尽管从外表看去，他已经没有指望了。 “指望”是个关键词，只要这个人还在呼吸，还在行动，我们就要假设他还有指望，他还能蒙救赎。从这点来看， 我完全没有问题为他祷告，渴望他的救赎来到。

4. 当然也不要忘记耶稣讲的那个故事，那个被免了巨债的人不愿意原谅欠他一点小钱的人，最终他的后果是什么？这也是对我们的警告。

5. 神想所有人得救（提前2:3-4）。我们要在脑海里想象嫉妒在永恒中为这些人代求；当我们为这些恶人祷告时，我们不过是加入到基督的祷告中。我们几乎可以想象出一幅略带喜感的画面：“我不想为这种货色祷告，可是主啊，既然你也在为他们祷告……”主为他们祷告， 当然不是因为他们是什么好东西，这原因和他为我们祷告的原因一样。

路易斯超凡的想象力为他刻画了一副栩栩如生的景象，他能看透那些不可一世的独裁者膨胀的表面，看到在巨大的权力背后，是一个奄奄一息的人，那个神原本造出来的人，被罪恶捆绑，被恶毒绑架，一个“斯德哥尔摩症“病入膏肓之人，他爱上了绑架自己的魔鬼。唯有更大的爱——圣爱，才能把他解救出来。

你或许会说，为一个远在天边的敌人祷告容易，毕竟他还没有在我面前让我难受。如果这是个与你朝夕相处的人呢？

路易斯和摩尔太太同住三十多年，直到她最后离开人间。摩尔太太晚年得了老年痴呆症，本来就独断专行的她，生命的最后几年让人无法忍受。除了路易斯。

最难熬的时候，路易斯除了本身在牛津的教学之外，在家的日子里要随叫随到地照顾摩尔太太，“清理狗的便便和人的呕吐之物”，有几次还要到爱尔兰去把酗酒的哥哥接回来。因为沃尼看到摩尔太太压榨路易斯的时间精力，把亲爱的弟弟当佣人使唤，十分难受，只有靠着酗酒来缓解心中的痛苦。

就是这样的艰难，路易斯也没有半点抱怨，依旧温情十足，他给佩洛洛普修女的信里写道：

请你为Jane祷告， 她是个老太太，与我同住多年，我叫她妈妈……她不信主，又老又病，天天担心害怕，她对有些事很有善心，但另外一些方面就不是那样了。 我能为她做的是如此之少……

这种温柔，这种怜悯哪里来？我想，是来自于圣爱。 神是爱，三一真神之间流淌着大爱。当这爱面对罪人时，就显出怜悯。

路易斯解压的办法是读书，写作。当年他19岁来到一战战场上时，就是靠着读书来排解焦虑紧张的情绪。写作更是他“不得不挠的痒”。尘世中的患难，他在书里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在这最艰难的几年，也是路易斯最高产的年代。在课堂、书房、老狗、痴呆病人之间，他挥笔写下头两本《纳尼亚传奇》，以后每年一本，直到七本写完。或许，这就是托尔金说的，“神的哪种惩罚不是礼物呢？”

这所有的称号都有一个共通之处，路易斯有超凡的沟通技巧。路易斯学者Steven Beebe 是美国德州州立大学的传媒学教授，专门开了路易斯的沟通技巧一课，他从大学退休后，开始以研究路易斯为主导方向。

在《C·S‚路易斯教你如何沟通》（C.S.Lewis and the Craft of Communication ）一书里，Beebe教授总结了路易斯写作的五大特点。

一、整全性（Holistic)

路易斯为眼睛和耳朵写作。什么意思呢？路易斯的文字读起来琅琅上口，因为他在写的时候会时不时地轻声读出来，听听是否“中听”，悦耳。他原本想做诗人，所以对音律，节奏，韵脚这些和声音有关的特别敏感。他的文字不仅仅是让你看的赏心悦目，听起来也像给灵魂按摩一般的舒服。

《返璞归真》之所以能成为二十世纪所有基督教书籍排名第一的书，原因之一是路易斯很好地用通俗语言，像唠家常一样地，把深刻的神学概念解析得普通大众都能听懂。

整全性的另一方面是指将想象和理性结合起来。路易斯是哲学大师，也是文学大师。现在的教育倾向分科，学哲学的少有学文学，读文学的少有读逻辑，上修辞课的擅长三段论推理，却琢磨不懂诗歌。 路易斯是少有的例外。他在阐述深刻的概念时，能够通过比喻，通过用文字描述出一个画面，来将读者提到更高之处。

路易斯是天才也是通才。在几乎所有的写作里，他都能将思辨，修辞，与诗歌一样的语言糅合在一起，这就是他的整全性写作。

二、刻意（Intentional）

曾经有个皇帝对莫扎特说，你的曲子好听，可是太多音符了。如果你也觉得自己的“音符”太多，路易斯的建议是，把合适的音符放上去，不用多，要保证听众能听到曲子的旋律。清晰表达，这点很重要。

有的时候路易斯会先告诉你，他打算讲什么。有的时候，他不会明说。习惯他风格的读者会很放心， 即使读到不解的地方， 你也知道，他早晚会把问题解释清楚。

至于为什么现在你会看不懂呢？不要担心，这是他刻意安排的。他已经设好了GPS，我们跟着上路就好了。

三、高下转换（Transpositional）

路易斯最大的愿望是开一家翻译学院。他说，每个基督徒都应该是翻译家，在自己独特的处境中，把神的真理用周围人能听懂的话翻译出来。

然而，翻译仅仅是平面上的转换。 cup 是被子， cat 是猫咪。但是你怎么对盲人解释彩虹？怎么对有听觉障碍的人解释贝九？怎样将无法描绘的东西描绘出来？

这就要用到“高下转换”。 高下转换是将高深复杂的概念降级缩小，从高处降低下来。如果你听过场面宏大的贝九，为了让没有机会去听现场音乐会的朋友分享一下你的喜悦，你也可以用钢琴来演绎一番，虽然气势小了许多，但至少有那么个味道。

高下转换就是通过故事、隐喻、诗歌、正确的词汇，将隐约神秘转换成清澈可见。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每天的生活都是在诠释。扛起自己的十字架，从上面领受神的启示，高下转换到我们的生活里，翻译到我们的处境中，让周围人都能够听得懂，看的透。

四、激发情感（Evocative）

Steven Beebe 教传媒课时反复强调，与其是告诉别人该如何说，更好的方式是让对方自己把这话说出来。想想那些耳熟能详的广告歌吧。只要有人哼出上一句，你就会自动填补下面一句。我们为什么会这么做？因为广告歌曲已经深入人心，这是储存在我们心里的“数据”。

体验也是一样。每个人都体验过得到夸奖时的开心得意，初见浩瀚天空的震撼，或许还有人经历过生死离别的惨痛……这种种经历都埋在每个人的心里。有时候，只是一段乐曲、一个微笑、一个眼神、一段文字，就能把我们深埋在心里的体验勾出来，让我们重新体会那时的情感。

在一封与友人的信里，路易斯反思自己小时候为什么不喜欢基督教。“我想，我们都有一种逆反心理。别人越是让我们该如何去感受， 我们就越是不会去那样做。”

“不要告诉我们该如何感受。把情景描绘出来，我们自然就会有那种感觉。”路易斯对一个喜欢写作的小读者这样建议道。

Show, not tell. 设置好情景，让读者自己来作出判断。 只有这样，他才能own the feeling.

五、为读者而写作（Audience Focus）

提摩太·凯勒牧师是超级路易斯粉丝。说起来，这还要感谢他的妻子凯西。凯西当年还只有十几岁的时候，就和路易斯通信了。 这十几封路易斯的信是凯勒家的传家宝。凯勒牧师很著名的一点就是强调“处境化”讲道， 这与路易斯的“为读者而写作”有异曲同工之妙。

路易斯也不是天生的沟通大师。他之所以那么成功， 是因为他失败过多次。他在BBC做了一系列的演讲之前，曾经受英国政府邀请，去到各个空军基地为将士们演讲。他发现，自己在大学里上课的那一套完全没用。最开始几次，他在上面讲话，下面的军官在翻报纸。不过，他很快就学会了如何用他们听的懂的话来演讲。

沟通是基本功。每个人都需要。既然谁都不能一步到位， 那就赶紧做起来、 错起来吧。

我喜欢买书，喜欢收集书单。每次下单买书或者收到书的那一刻，我肯定自己大脑的某一个部分瞬间分泌出许多多巴胺来，因为那一刻我实在是开心的很。可是，如果看完书两三天后，如果你问我，有什么心得的话，除非我写了读书笔记，否则我只能茫然地看着你，因为——我全部都忘了。这，或许就是业余读者与专家级读者的一个区别吧。

理解率与回述率

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National Endowment for Arts）近年来进行的研究表明，典型的”书虫”（每年阅读 100 本图书），其理解率约为 60%，而回述率仅为 30%。典型的“一般”读者（每年阅读 12 至 13 本），其理解率约为 40%，回述率却低得惊人，仅为 15%。

研究还提到一个很让人忧伤的数据，43% 的美国人在高中毕业后，再也没有读过一本 "优秀文学作品"。我想，全球情况大概都是如此。

理解力和回述力是博学的关键。

语言能力

路易斯掌握了九种古代语言，四种现代语言，几乎能直接读所有的西方古典作品的原文。古代语言包括：古希腊语， 拉丁语，古北欧文，古冰岛语，古威尔士语，古英语，中古英语，中古法语，中古德语；现代语言包括：英语，法语，德语，意大利语。

要精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已经很难了， 更不要说，译者要吃透原文意思，以另一种语言再现原作者的本意，这种带着镣铐跳舞难度有多大。原作者有多少意思是lost in translation呢？在这一点上，能够直接读原文的优势太大了。

解读古典著作的能力

能够阅读原文，不代表能够理解文章。 试想，我们有多少次读篇文章，里面每个字都认识，但通篇读下来， 却搞不懂作者在说什么，或者根本就理解错了。一个好读者，需要具备“解码”能力。

路易斯早慧，善于解读古代典籍，是公认的神童。他不仅能读懂意思，还能将所读内容融入古代和中世纪社会的历史、政治、宗教和文化背景中，得到更深的看见。他了解古人的写作风格、方言和古怪的语义。

这点让他的私塾导师威廉·柯克帕特里克（William T. Kirkpatrick）大为惊叹。柯克帕特里克给路易斯的父亲阿尔伯特写了好几封信，信中大赞当时只有16 岁的路易斯：

他几乎没有意识到——在他这个年龄怎么可能意识到——大自然对他的恩赐是多么慷慨。

他文学判断的成熟和独创性是如此不同寻常，令人惊讶。

他读过的经典作品比我教过的任何一个孩子都多……或者可以说，比我听说过的任何一个成人都多……除非是艾迪生、朗多或者麦考利。

他是我见过的把希腊戏剧翻译得最好的人。

回述率

路易斯记忆里超凡。 他曾经说过，他的“咒诅”是他从来不会忘记任何读过的东西。 在牛津经常有学生和同事来考验他的记忆力。至少从流传下来的文字，口述记录里，路易斯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

肯尼斯·泰南（Kenneth Tynan）是路易斯的学生，他后来成了一名作家，戏剧评论家。当年他和路易斯的学生，同事会经常这样来考路易斯：

路易斯在牛津的办公室有大概3000本书。肯尼斯会从这3000本书里随意抽取一本书，翻到任何一页，然后随便拣取一行开始读。路易斯整个过程中都是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举动，当然也不会知道他到哪个书架，拿了哪一本书。

肯尼斯读了一两句之后，路易斯会抬起手来说：“停！”接着他马上说出书名，作者，然后开始讲出这句话的大致意思，它属于哪个话题。然后路易斯会接着肯尼斯中断的部分继续背诵完整段文字，这还不算， 他还继续背上好几页，一字不拉。

路易斯的书架上不只只是英文书，还有他熟悉的好多种古代现代语言。换句话说， 即使是用古代语言写出来的书，他依然能够全部记住。

理查德·塞利格（Richard Selig）是路易斯的另外一个学生。 路易斯向他抱怨自己因为记得所有读过的东西，所以在写诗的时候，经常有各种各样的文字跳出来。理查德不相信，难道路易斯连最枯燥的内容都记得住吗？他从牛津大学的图书馆里找出一本1421年的诗人John Lydgate 用中世纪英语写的4716行长诗《底比斯之围》(Siege of Thebes) 。这首长诗是牛津学生公认的整个图书馆最枯燥无聊的书。理查德读了一两行之后就读不下去了，因为这是用中古英语写的。

“停！”路易斯说道。他眼睛看向天花板，开始用原文复述这首长诗。他背了大概十行后停了下来，看着理查德，理查德无言以对。

约翰·沃尔什（John Walsh）是剑桥抹大拉学学院的历史学家。有一次在读加尔文的著作时，约翰发现有一段文字特别震撼，他遇到路易斯时随口提到了这一段。路易斯接着说，“啊，你记得加尔文下面是怎么说的吗？”接着，路易斯顺着约翰引用的文字，说出了接下去的四行内容。

记忆术

路易斯记忆力惊人，部分是天赋，部分是技巧，普通人也可以借鉴一下。 比如，他对发音非常敏感，他喜欢自己朗读，也喜欢听别人读。在读书的时候，我们运用视觉，触觉（翻动书页），听觉，可以更多地强化记忆。

他在读书时高度集中。记忆的关键是注意力。 路易斯的同事海伦·加德纳（Helen Gardner）曾经和他一起在图书馆查资料。她说，

‘不好读’这个词对路易斯来说毫无意义。 在汉弗莱公爵图书馆我坐在他的对面。他面前摊开一本巨大的古书，聚精会神地阅读。这时，我感觉他就好像给自己打造了一个铜墙铁壁，隔断了所有的干扰。

路易斯喜欢重读。他家里的书都是他的私藏经典（private cannon），有的书他读过多次。路易斯自己曾经说过，要看一个人是否喜欢读书，不是看他读了多少书，而是看了有多少书反复读过。路易斯传记作家阿里斯特·麦格拉思（Alister McGrath）说：

路易斯能够记住这么多内容，是因为他完全吸收了它们。他的日记，还有和友人、读者的书信中，处处可以看到他的读书心得。他很善于把复杂的概念解释清楚，这是因为他先对自己解释了一遍。再有一点，路易斯能有这样的深度，是因为他避免了其他类型的阅读，比如，读新闻。

路易斯除了读原文著作之外，也善用注释书，作为一个广泛阅读的学者，路易斯依然参考许多注解，从而对作者有更全面的理解。这种谦虚的治学精神，实在是值得我们学习。

贡献

博学之人不仅仅读很多书，很多好书，也是一个有深邃广博智慧的人。好作者很多，例如托尔金、奥斯丁等等。路易斯和他们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或许故事没有他们写的好，但是他里面的思想之广度无人能及。

我最喜欢读路易斯的原因正是这一点。即使是一小段文字，也许是日记，也许是散文，往往一两句话他就能够打开一扇窗子，让人诧异惊喜。借着那一扇窗，我又看到了一个新世界， 或者说，世界的新的一面。

作为文学大家，他喜欢show, not tell， 因此他的写作少有说教的味道，只是指出一个方向，话说八分，剩下的要读者自己去揣摩。读他的文字，就像做属灵健身操。辛苦，但愉悦，因为自己有付出。其他许多类似的书籍，作者像保姆，面面俱到，煞费苦心地做好大餐，摆好宴席，读者只要动嘴就行。但是，吃光抹净，起身就忘。

Jim Motter 将路易斯的思想大致分成了几大类：基督教信仰、神学、世界观、哲学谬误、信仰的确据、信仰的障碍、文学等等。称他为一个智慧百科全书，一点都不夸张。

基督教信仰

创造，自然与超自然，时间与永恒，神的属性，耶稣的属性，人的属性，神圣之美善，神圣的无所不在，与定论，信心，爱，盼望，四枢德，人性论，七宗罪，人的败坏，自由意志，道德与伦理，奇迹，祈求式祷告，试探，人之邪恶，和好，赦免。

神学

人的堕落，道成肉身，复活，三一真神，咒诅，赎罪，救赎，改变，天堂，地狱，末日论等

世界观

无神论，泛神论，二元论，自然主义，科学唯物主义，神秘主义等

哲学谬误

不可知论，主观主义，道德相对主义，科学至上主义，历史唯物主义，理性主义，年代偏见，道德庸俗主义，愤世嫉俗，存在主义， 进步观等

信仰的确据

道德论证，欲望论证，理性论证，“三难问题”，“高下转换”等

信仰的障碍

反对地狱，祷告的问题，对旧观念的怀疑，痛苦与恶，奇迹，平行神话，达尔文主义，愿望实现的借口等

文学

文学批评（概念），文学批评（许多具体评论），文学史，叙事，如何阅读一本书，语言学，神话，仙境故事，中世纪宇宙观，语言演变，想象力与理性等等

对世界的影响

路易斯的私人秘书沃尔特·胡珀（Walter Hooper）说：

我在整理路易斯1922-1927的日记时，发现路易斯写作的一个特点。我整理的越是多，就发现这点越发明显。

不管是作为无神论者还是基督徒而言， 路易斯都十分出色。 信主之前，他就很能写，这段时间也是他最有野心的时候。但是除了两本早年诗集之外，他没有其他的作品。我认为可以用简单的一句话来总结：他没东西可写。

当路易斯开始关心神而不再关心自己的写作时，神就开始给他许多的东西来写。

路易斯的写作影响了无数人。提摩太·凯勒牧师就是一个。 凯勒最开始是从妻子那里听说路易斯的。 一旦开始读他的书，凯勒就深深地爱上了他。凯勒曾经开玩笑说， 如果他哪场讲道经常引用路易斯的话， 那就说明这篇讲章写的很急促，没有很多时间准备。 他太熟悉路易斯， 所以能够张口就来。

纽约时报专栏作家犹太裔大卫·布鲁克斯（David Brooks）有一次在公开场合说，他打算认真对待基督教信仰，一探究竟。没过多久，他就从世界各地的读者那里收到了四十多本《返璞归真》。

英国作家约瑟夫·皮尔斯（Joseph Pearce）写了《路易斯与天主教》（Lewis and the Catholic Church）一书，在附录里专门列出了一个长长的清单，这些人都是因为路易斯的写作而接受了基督教。最有名的是二战时期英国皇家空军飞行大队长伦纳德·切斯特（Leonard Cheshire），他获得许多荣誉，包括维多利亚十字勋章。在美国向日本投下原子弹时，他是英国官方派出的观察员。原子弹给日本人民带来的惨重伤害，再加上伦纳德自己过去六年的战场经历，让他对现代文化产生了深深的怀疑。而路易斯在BBC的《返璞归真》讲话及书籍则大力地将他引向基督教。

惠顿学院教授杰瑞·鲁特（Jerry Root）是一名路易斯学者。他说，“人都有自己的兴趣爱好。我的兴趣爱好就是路易斯。他学识渊博，我顺着他的写作，他读的书，看到了一个更加广大，美好的世界。他让我更亲近神，更加爱神。人生需要好多向导，路易斯这样的人，可以做我们终身的向导。”

这，也是我想说的。

最近又重新读了这个系列的帖子，作者James Motter 是一位路易斯学者，开设了许多大学生级别的路易斯课程。在该系列文章里，他提出这个问题：路易斯是否是史上最博学之人？接着，他通过一系列的剖析论述，一步步地建立起一个值得信服的论证。同时，他也不断地指出那些非常博学之人与路易斯的不同——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路易斯依然胜过他们。 在三十多篇文章的论述之后，他大胆地作出这个结论：路易斯的确是史上最博学之人。

什么是博学？

牛津大学辞典给出的定义：

- 拥有从书本中获得的广博知识；学识渊博，尤其是通过学习文学（literature）或进行“二次”研究而获得的知识；拥有很少人知道的广泛而深厚的知识基础。
-“博学”主要与文学、历史、哲学和宗教领域的“文学学习”有关；这个词很少用于数学或科学的初级研究。
- 同义词包括“博览群书”、“学术”、“博闻强记”和“百科全书式的知识”。

这个定义很重要，博学之人不仅读书读的很多，而且知识范围广泛。从这点出发，就排除了许多泰斗级的人物：苏格拉底、所罗门王、亚里士多德、阿奎那、杰斐逊，富兰克林（他们读的书数量不够多）、达芬奇、爱因斯坦（他们读的书种类不够广）等。

而且，博学并不是仅仅是指读过很多书而已。博学是指经过智力加工并储存在大脑（或想象力）中的有意义的信息，完全理解并能完全回想起来。

我们可以用一个问题来进一步理解何为博学者。 如果你遇上很严重的问题——道德、心理、属灵、关系，家庭，金钱等等，你会去问谁？一个有智慧的人？当然。 一个博学的人？肯定！有一点肯定的是，你不会求助于数学家，物理学家，社会经济学家这些“专家”。

博学的标准

判断博学与否，首先有些硬指标，比如读了多少书？对现代人来说，可能还包括：学完多少课程？有几个学位？但是很明显，对博学之人用这些数据去衡量，实在是太小儿科了。

博学的软指标就全面些。 Jim Motter 列出了十几条标准：有大量的藏书，大量的文学阅读，阅读面极广，深刻的学习理念，高超的古代语言技能，对古代语言的深刻理解，有效使用记忆法，完全掌握意思，完美的回述能力，高超的写作质量。而且，要配得上史上最博学之人称号的，应该具有天才般的智慧。

天才路易斯

什么是天才？首先，天才有非凡的智力、深刻的洞察力和渊博的知识。路易斯的作品《人之废》、《痛苦的奥秘》（Problem of Pain),san wen《高下转换》（Transposition)在其讨论的领域都是上佳之作。

其次，天才有完美的创作才能。例如：路易斯最著名的小说《纳尼亚传奇》一共七本，跨越八年时间完成，但每部作品实际写作时间只用了两三个月的时间。迄今为止，《纳尼亚传奇》的全球销量超过1亿2千万册，有47种语言包括盲文。

第三，天才的工作（或作品）可以验证，这些作品取得了真正的成就。在这里，成就意味着对人类的进步或福祉贡献巨大。这才是最重要的。路易斯的具体成就在下文有更多论述。

接下去，我们按照这些标准一一来看：

拥有藏书的数量

路易斯父母很喜欢读书，藏书 2500本书，按照当时的标准来看， 藏书是极其丰富的。路易斯的私塾老师 Kirkpatrick也不过才1500本书。 路易斯自己的私人藏书也有6000本左右。

相比起来，生于19世纪之前的人，如苏格拉底，孔子，希波克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圣奥古斯丁，阿尔贾扎里，托马斯·阿奎那，哥白尼，达芬奇（出生于古腾堡发明之后两年）、伊拉斯谟、帕斯卡尔、艾萨克·牛顿、亚当·斯密，约翰·斯图尔特·密尔的时期，书籍不普及，他们无法拥有大量的藏书，所以不能算在”博学者“之内。

阅读的数量

略举一些史上有名的读书高手：莫蒂默·J. 阿德勒，G.K. 切斯特顿，威尔·杜兰特，温斯顿·丘吉尔，乌贝托·埃科，托马斯·杰斐逊，约翰·弥尔顿等等。这些人博览群书，但是数量上还是不如路易斯。

博学的人读什么样的书？以世界上最大的图书馆藏书为例，在25万册书里，历史占到（31.1%），科学（5.6%），数学（1.6%），文学、语言、语言学和宗教（18.7%），哲学和神学（4.5%）。路易斯除了科学与数学之外，其他类别都有包括。

路易斯所在的是一个独特时期，书籍非常丰富，而且没有任何干扰（想想社交媒体浪费了多少人的生命）， 再加上他是个单身汉，本身又是大学老师教授文学，专业和业余都是以读书为主，所以才能够达到如此高的阅读量。算下来，他一辈子大概读了16,000-24,000本书。

我们对比一下，现代人一般一周读一本书就算很多了，一周能读两本就可算得上是“职业读书人”，即使这样的话，一年也就是104本，满打满算八十年的话也才八千来本书。

案例分析：十六世纪英国文学史 English Literature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 Excluding Drama （OHEL）

路易斯视这本书为自己的Magnum Opus. 为了写OHEL，他读完了牛津大学博德利图书馆（Bodleian Libraries）馆藏所有十六世纪的作品，大约5-6千本书。你知道还有谁为了写一本书，仔细阅读了五六千本书呢？

几乎所有的历史学家都将 16 世纪列为最重要或接近最重要的世纪，这是有充分理由的。它是文艺复兴的高潮，是“西方文明的伟大崛起”之时代。人们普遍认为，16 世纪是人类见证世界历史上最重大发展的时期。

请看以下发生在 16 世纪的事件：

文艺复兴高潮，马丁·路德和新教改革，天主教兴起的反宗教改革，科学革命，发现/探索时代，印刷术的爆炸，大学迅速崛起，艺术的发展，人文主义成为主流思想，资本主义的成熟，工业化的曙光，宗教裁判所时代，从农村走向城镇，欧洲人口在经历了两个世纪的衰退后重新增长，英国东印度公司，全球经济的转折点。

路易斯对人类历史上（可以说）最重要的世纪几乎了如指掌。他读了牛津大学图书馆馆藏的所有16世纪作品，没有其他人能比他更了解 16 世纪发生的事件及其意义。

路易斯对 16 世纪进行的完整而全面的研究让我们清楚地看到，他对其他兴趣或时间段进行类似研究的投入程度。这包括古代、中世纪、早期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和 20 世纪上半叶。

虽然没有任何记录可以证明路易斯读了所有的18，19世纪的书， 但是他肯定读了那段时期最重要的书籍，这些书籍包括历史，文学，哲学，宗教/神学，语言学等等。

路易斯自称是理性的浪漫主义者。在全心投入基督教之前， 他以同样的专注精神好好研究了其他的世界观，如唯物主义、泛神论、唯心主义等等。他的自传《惊悦》表明，他确实这样做了。

路易斯对哲学方面的研究也十分深入，他牛津毕业后第一份教职就是教授哲学。路易斯的《人之废》堪称认识论最伟大的作品，虽然只有薄薄的92页，但是绝对是最经典的一部哲学论述。

路易斯的学术专著《爱的寓意》（Discarded Image）， 还有发表在各种期刊杂志上的数百篇文章，都体现了他在学术上的成就。

阅读之广

Jim Motter列出了一个对路易斯影响最大的108本书的书单， 这个书单参考了大量路易斯自己的写作，以及关于评论路易斯的众多书籍。虽然这108本只占到他读书总量的1/20， 但也足够让我们看到他的阅读范围极其广泛。

作为一个喜欢读“老书”的人，尽管路易斯对 16 世纪的书籍情有独钟，但 108 本书中只有 10 本（9.25%）来自 16 世纪，但是有40 本是现代作家所著。

基督教世纪（Christian Century）曾经对当时的作家做过一个调查，请他们列出对自己影响最大的十本书， 路易斯的十本书就是上图框出来的部分，这前十名中没有一本来自 16 世纪，相反，有七本是现代作品，其中四本是在他生命的最后 50 年出版的。

就他对书籍的品味而言，他既是个“恐龙”，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现代人”。

下篇文章将继续介绍为什么称路易斯为史上最博学之人：超凡的语言能力，理解能力，记忆力，以及他对世界，特别是对基督教世界的贡献。最后一点可能是最有力的论点。

因为一个人若是为了求知而失去了永恒的生命，那又有什么意义呢？相反，如果一个人的恩赐是博学，那藉着这份恩赐让更多人看到天国，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呢？神呼召人，不是为了人自己。 每个受呼召的人，都要意识到，他的义务不是做好圣徒而已，而是要让更多人看到那引他成圣之神。

二十多年后，二战爆发。路易斯不用参军，对此他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丝毫不避讳自己不喜欢打仗。在和哥哥沃尼的信里他这样写道：

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服兵役，囊括了所有世界邪恶的威胁：痛苦和死亡；放逐——与我们爱的人分开；奴役——听独裁的长官发号施令，遭受不公正，甚至还有羞辱；贫穷——饥渴难熬，严寒酷暑。我不是个和平主义者。如果一定要打仗，那就打。但是肉体是软弱自私的，我想死亡会比受另一场战争的煎熬更好些……有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情不自禁地希望自己从来没有来到这个世上。这种想法，当然是罪。

他感谢神，此时此刻不让他经受更多的试探。因为他知道，不管神允许何种痛苦临到我们，都是为了我们最终的益处——除非我们悖逆祂的旨意，将苦难转变成邪恶。

在受苦的时候，在安逸舒适乐趣被一点点拿去之后，我们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基督徒。

基督徒的生活就是一步步地体会到古人早已说过的真理，对那些没有经历过苦难的人来说，这些真理不过是枯燥无味的陈词滥调（barren platitudes）。

每代人，每个人，都要这样从头来过。

换言之，苦难是一种福气。不经历苦难的苦涩，就无法体会到真理的甜美。

八福之“福”希腊文是“μακάριος”，意思是“有福”，“快乐”，甚至还包含了“幸运”。

“虚心的人有福了”：或许我们可以将其中的一层意思理解为：“不受金钱财富牵绊的人很幸运”。耶稣在这里告诉我们，人最深处的渴望，也就是对永生之神的渴望，不能够从瞬间即逝的事物中获得。

“哀恸的人有福了”：或许我们可以理解为：“不受波动起伏的情感影响之人好幸运”。遵循神的旨意有时候意味着要承担许多痛楚，但如果你做事不依赖于自己是否感觉良好，那么生活就不再束缚得了你。

“温柔的人有福了”：世界对我们一个最大的诱惑是权力。当我们刻意避开世上的权力，神的旨意之大能就可以在我们生命中掌权。

“为义受逼迫的人有福了”，换言之，不看重他人的认可赞同的人很幸运。

那些不受财富牵绊，不受情感影响，不为他人观点所左右的人，不管是天性如此，还是后天习得的，真的都是有福之人。

路易斯给好友克里夫斯的信里有个很好的比喻，大意如下：

你带着狗狗去散步，经过一个柱子，果不其然，狗狗绕到柱子的另一边。它走不了几步就动弹不得，因为绳子牵住了它。你看到它不能再往前走，就想把它拉回来。你之所以要把它拽回来，正是因为你想让它往前走下去。它要的也是同样一件事——往前走，所以在它看来，你拽住它是阻碍了它想做的事。如果这是条乖乖狗的话，它可能就不情不愿地顺服绳子的牵引，即使这绳子带它远离自己想前进的方向（但事实上只有顺着绳子的牵引，它才能真正去到它想去的地方）。

如果狗狗是个神学家的话，它可能视自己的愿望是罪，是试探，它的这种愿望是邪恶的。它可能会来问它的主人，也就是你，请你体谅它的软弱，并且帮助它来“治死这份罪”。你会怎么回答呢？

“亲爱的狗狗，如果你指的愿望是你真正想要做的事——往前走，我不仅仅理解你的愿望，我也想你往前走呢。如果你指的愿望是和绳子对抗，硬要朝着你既定的方向往前走——我当然知道你想干嘛（我知道全部情况，但是你不知道），所以我就不能让你往前冲。 事实上，我越是理解你真正的愿望——想去好好地遛遛——我就越不能认同你和绳子对着干，因为这种对着干只会让你走不下去。”

我们真正渴望的，莫过于爱。神是爱，所以神不但理解我们的渴望，祂也理解在我们所有罪的深处的渴望——渴望完全、超然忘我的狂喜。祂造我们就是要让我们享受这永不消退的狂喜。但是只有祂，而不是我，才知道如何才能真正地永恒地得到这份狂喜。

看清楚了这一点， 我们或许就不会那么鄙视自己的欲望（柏拉图主义者就是认为肉体腐败了灵魂），而是要顺藤摸瓜，按照欲望的提示，找到真正的渴望。具体的应用可能是两方面：

1. 回看我们生命中过去的罪，那里面真正的核心的欲望是神放在我里面的，这种渴望祂想让我感受得更多，而不是更少。拿情欲来说吧，对那种巅峰忘我的狂喜之向往，本身是好的，甚至是神圣的，我们不必为此忏悔。但是照着我们自己的法子，对情欲的渴望永远不会消逝。如果我们学着抑制情欲——顺服绳子的带领，退回到柱子的正确一边——神就会把我带向祂真正想要我去的地方。这可能不会那么像我现在想要的，但是那才是真正的东西，而不是什么安慰奖或者替代品。如果我有了它，就不会想着去和情欲做斗争——仿佛那是某种不纯净的东西，这种情欲相比起神要给我的，是如此的无趣乏味，冷冰冰，死气沉沉。

2. 当我们思想未来的罪时，比如未来受到试探时，我们必须要记住，正是因为神想给我们那些我们真正渴望的东西，所以祂才不会姑息罪。他不像一个人类的法官——逮到他心软的时候去求情，可能就放你一马。祂越是爱你，就越是要把你往回拉。所以乔治·麦克唐纳才会如此形容神：“完全惩罚，完全饶恕的天父”。

祂知道我们真正想要的东西，即使在我们最邪恶的行为里，也能找到这些渴望淡淡的影子：祂渴望把这些赐给我们。也正是因为那些真正的宝贝放在我们的心里让我们去追求，我们才有可能走错路——抄捷径，走小道。

恶不是一样东西，它不是一个存在，它不像神，神才是真实的。恶是善的败坏。或者用奥古斯丁的话来说，恶是善的缺失。善可以独立存在，但是恶不能，就好像寄生虫必须寄生在某个宿主身上，霉菌必须依附在面包或米饭上一样。恶是寄生虫。没有善，就没有恶。但是善可以单独存在。

麦克唐纳又说，“只有神才理解恶，并且憎恨恶。”只有狗狗的主人才知道，和绕在柱子上的绳子较劲是多么的浪费时间 。所以，当我们发现神对我们那些微乎其微的罪毫不留情，毫不手软时，不要觉得神小题大做。

欲望是线索，寻着这条线找下去，我们最终会找到那线索的主人。

这样一位博学之人建议我们应该怎样读书呢？

路易斯有一套独特的“读书哲学”，这不仅是我们现在熟悉的如何吸收、如何筛选知识，还包括何为好的读书。他知道那些方法可取，哪些不可取。

路易斯曾和同时代的剑桥学者E.M.W. Tillyard就如何读诗歌展开过激烈的辩论，这些辩论（以文章的形式）集结成书Personal Heresy，中文版尚未出来，我姑且称之为《个人的异端》吧。 虽然两位学者谈论的主体是诗歌，但如何读诗与如何读书有许多类似之处，值得我们参考。

Tillyard 教授认为，诗歌首先是“诗人个性的表达”。“所有诗歌都是关于诗人心境的”。路易斯断然拒绝了这种理论，因为这种文艺批评的理论只会让读者更多地了解诗人，而不是诗歌本身。

路易斯认为，一个成功的诗人让读者看到自己所看到的东西，而非诗人自己。读者接近诗人，不是为了学习他，而是为了加入到诗人的意识中，想他所想，见他所见，思他所思。重要的不是诗人，而是诗歌本身。诗人就像个指路人，让我们看到平素只靠自己看不到的东西。

我用他的双眼去看， 而不是去看他。诗人本身，恰恰是我看不到的，因为你可以看到所有人的眼睛，只是不能看到自己用来看那些眼睛的眼睛。如果你要看看自己的眼镜是否干净，就必须从鼻梁上把它摘下来。诗人不是让我们去看他，而是指着一个地方对我们说，”瞧那边“。我越是顺着他的指头看过去， 就越少能看到他。

要像诗人一样去看东西，我们就必须加入到沉浸到他的意识中去，而不是旁观他的意识。我必须去看他在看的东西，而不是去看他；我必须要对他看的事物“大惊小怪”，而不是对他大惊小怪。

数年之后， 路易斯在《文艺评论的实验》中又重提如何阅读，他指出：

• 不要“使用”书，要“接受”书；

• 不要用放大镜在书里找茬，而是要先“降伏在书之下”；

• 不要在书里找东西来支持你的立场，而是要寻找不一样的洞见；

• 不要把自己投射到书中的人物角色中，而是要让自己沉浸在书中的人物里；

• 不要过分关注辨别作者的观点和偏见，以至于你无法体验故事的意义；要思考故事所传达的思想。

这一段话极其优美地概述了伟大文学作品打开了我们的视野，让我们读万卷书，做万次人。

阅读伟大文学之时，我化身千万人，但依然是我自己。恰如希腊诗歌中的夜空，我以无数之眼观看，但观看之人依然是我。如同在敬拜中、在爱恋中、在道德行为中、在求知中那样，读伟大作品时，我超越了自己；然而同时，我也更加是自己。

路易斯鼓励我们：

我们必须要使用我们的双眼。我们一定要去看，而且要一直看下去，直到我们看得个一清二楚。

不管是哪种艺术作品，它要求观众第一做到是投降。看。听。伸出双手去迎接。把自己撇到一边去。

这就是路易斯教给我们的读书大法：我们应该通过他人之眼去看。通过他人之想象力去想像。我们应当想要去感受到他人的心跳。我们应当先经历文学作品，然后再开始思考评论。

或许，读人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