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传媒领域的权威学者,尼尔·波兹曼指出,电视新闻的最大问题是,半小时的新闻内容,报纸的一个页面就能完全覆盖。
那为什么人们更愿意看电视而不是读报纸?简而言之,电视更有娱乐性。我们以为自己在吸收资讯, 其实只是在消费时事给我们带来的快感。
适合电视的表达方式是图像,而且通常是动态的图像。视觉冲击力越强,就越吸引人。比如一幅森林山火的图片远没有新闻播报员身后火焰腾腾上升,浓烟滚滚,风助火势那样让观众全神贯注。但是,博人眼球的内容一般都不重要。
举例来说,关乎民生的政府预算草案,和某个太平洋小岛的火山爆发相比,电视会选择哪个?哪个内容会占据更多的时间?从画面效果来看,政府讨论预算实在是再无聊不过的事了。制作这样的新闻,记者最多只能在议会门口采访一两个议员,再加上几个画面——一晃而过的商品价格、马路上的人来人往等等——来体现预算草案关乎民生,但这些肤浅呈现,远未触及问题核心。
相比之下,火山爆发的震撼画面惊心动魄,观众虽然人在千里之外,仍有坐头排沙发的即时感,紧张又新奇,预算草案哪里能达到这种娱乐效果?
这种对视觉冲击力的偏好,使得电视新闻在选题上越来越倾向于极端事件。久而久之,追求娱乐效果的现象在电视行业已成常态。越是极端,越有上镜机会。就连CBS晚间新闻的传奇主播沃尔特·克朗凯特(Walter Cronkite)也多次表示,民主国家的公民不能仅靠电视了解世界。
报纸与电视的关键区别在于:报纸可以在同一个页面上呈现多个主题,读者可以选择阅读哪些内容。对预算草案稍有兴趣的人可以只看标题,想深入了解的可以阅读全文。可以说,读者读的虽然是同一份报纸,但是领悟完全不同。但电视观众没有这种特权,电视新闻是一种线性的叙事,什么新闻按照什么顺序播放,都是事先设定好的。新闻编辑决定观众先看什么、后看什么——甚至该想什么。
报纸和电视的商业模式也很不一样。报纸可以刊登小众内容吸引特定读者,每新增一个专栏都可能带来新订户。而电视则没有这样的奢侈,它如果选取小众内容的话,收视率不升反降。换言之,读报纸可以让自己接触到很多不同的声音,报纸杂志不受大众需求限制,他们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有些读者可能对某些内容感兴趣,或者是因为报纸杂志的编辑认为其读者应该对这些内容感兴趣。报纸可以挑战读者认知。但商业电视必须迎合观众,因为其生存依赖于广告收入。
一般新闻节目时长30分钟,扣除广告只剩22分钟。用这么短的时间勾勒一个完整的世界图景是不可能的。观众得到的只是一连串互不关联的图像印象,缺乏历史深度。观众看到的是从天而降的灾难,此起彼伏,永无止境。这些碎片化画面传递的信息是:这个世界一团糟,难以掌控。
波兹曼三十多年前发出的警告,虽然针对的是电视新闻,对当下各类流媒体时事节目依然适用。我们口口声声要知晓天下大事,但绝大多数时候,我们真正寻求的不是资讯,而是娱乐。这位媒体先知早就说过《娱乐至死》,如今,我们的焦虑不正是他预言的“死前征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