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标题会不会让你以为我要讲一个笑话?关于信徒的笑话确实不少,不过今天说的不是笑话,而是真事。
我偶尔会看方济各会凯西神父(Father Casey)的YouTube频道。方济各会是天主教的托钵修会之一,修士们发誓守贫、依靠捐助生活、关怀穷人、服侍社会边缘群体。他们身穿独特的会衣,在街头一眼就能认出。
凯西神父和另外两位修士开始了一项新事工。看到现在去教会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他们想,“既然年轻人不来教会,我们就去他们那里。”这意味着去年轻人聚集的地方,比如酒吧、音乐会、大学校园。
一个周六晚上,修士们来到一间酒吧,里面有乐队在现场表演。刚一坐下,马上就有人和他们聊起天来。他对修士的装束感到好奇,于是他们就从会衣谈起,马上谈到了信仰。这个人曾经是基督徒,因为种种原因对神、对教会失望,他离开了信仰,成了无神论者。
他的工作与无家可归者有关,平时热心公益,乐于助人。三十多分钟的交谈中,他反复表达对宗教的尊重。在他看来,宗教对社会很有益处,它帮助建立社群、塑造美德、回答终极问题。他很喜欢和不同宗教背景的人交流,不管是基督教、佛教还是伊斯兰教。可以想象,和这样一个对宗教很好奇、又很想学习的无神论者交谈,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他们刚聊完,隔壁桌的人插了话。我们就叫他 Frank 吧。“你们是不是在角色扮演?你们到底是不是真的修士?”这类问题凯西神父经常会遇到。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Frank马上又问:“你们修士是不能有性生活,对吧?”这个问题凯西神父也经常遇到,不过很少有人一开始就问出来。
然而,即便凯西神父耐心地解释,Frank并不相信他听到的答案。他接连抛出一系列关于修士们性生活方面的问题,用词粗鲁,话里话外都透出浓浓的讽刺, 显然Frank完全不能够理解竟然真的有人会为信仰选择守贞不婚。他先是指责凯西神父说谎,后来又干脆称他们是异端。
凯西神父后来在聊天中得知,这个37岁在酒吧消遣的男人还是个基督徒。他似乎很享受嘲弄天主教。他指出那些“错误”的天主教教义,而每次凯西神父他们想详细解释并用经文来佐证Frank的错误时,他就会打断他们,顺便甩出一些其他不相干的经文。
相比之下,Frank的朋友倒更想进行对话。可是每当他们问出一个问题,Frank就会抢在凯西神父之前来“替他们”回答问题,内容却漏洞百出。等凯西神父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说自己来酒吧的目的是与人谈论信仰、传讲福音时,Frank却冷嘲热讽道:“你们还是先自己信好再说吧,别把人带歪了。”
如果说和无神论者的谈话是轻松愉快的,那和Frank的交谈几乎给人完全相反的感觉。这不像对话,更像是霸凌。Frank不是在交谈,而是在说教。他不想从对方那里学到任何东西,他甚至不尝试去理解一个其实他并不了解的信仰。他对自己的信仰十分确定,根本不想去探求更多关于神的事。在他看来,他已经知道真理,也掌握了真理,所有在他知道的“真理”之外的教义、信仰都是错的。他不需要再去问问题,不需要再去寻求,也不用去想自己是否有可能有哪些地方是错的。
那位无神论者当然有他自己的问题——他拒绝了神。从基督信仰的角度来说,这是个生死攸关的大问题。如果拒绝了神,我们的一切努力都会化为灰烬,行善再多也是如此。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对生活抱着一种谦虚的态度。他寻找、提问。他渴求真理,以开放之心与持不同意见的人真诚交流。和他谈话,你不会觉得他傲慢、敌意、高高在上。他关心无家可归之人,愿意为他们付出。
让我们做个思想实验:如果耶稣在场的话,他会跟哪个人聊得更多?他会选那个自以为是、出言不逊的宗教人士,还是那个谦虚地寻找答案的无神论者?
在福音中,我们屡屡看到,最让耶稣愤怒的,不是道德败坏、生活腐败的不信者,而是那些自以为义的宗教人士。他们不再追寻,不再提问,不再求神启示自己。对他们来说,神只是一系列的戒律,祂没有奥秘。信仰不再挑战他们、触动他们,信仰成了他们为自己行为背书的工具。这是一种很“笃定”的信徒。只是,他们的笃定来自于对自己的确信。
然而,还有一种基督徒,他们并不笃定。他们的内心充满挣扎和困惑,他们的思想如同战场,常常“双手互搏”,怀疑自己,甚至长期陷在属灵的黑暗之中。可是,即使遭受这一切阻碍,或许,正是因为这些,他们的信心愈加坚定。周遭世界的苦难不能让他们对神失望,他们依然相信有一位良善的上帝;世界的逼迫不能让他们与神隔离,反而让他们更加看透世界如粪土的真相。他们越是对世界绝望、对自己绝望,就越是把盼望系在那位信实的神身上。
我们总以为无神论是信仰的敌人,但有时候,最坚固的高墙恰恰筑在敬虔者的心里。当“绝对正确”成为偶像,当教义变成武器,或许真正需要被拯救的,是那些早已停止寻找的“信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