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林多前书13章著名的爱的颂歌,以"恒久忍耐"开头,"凡事忍耐"结尾,中文看似重复,可这并不是修辞上的首尾呼应,因为保罗用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希腊词来表达忍耐,从而反映出爱的两个不同面向。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恒久忍耐(Makrothymia)是一个组合词,由makro(远离)和thymos(愤怒)组成。作为一个组合词,它的表面意思是远离愤怒。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忍耐呢?这就像一个大有能力的人,完全可以对敌人进行报复、甚至摧毁他,但却选择按兵不动,耐心等候;就像大卫站在熟睡的扫罗身边,即使他明明知道,扫罗出兵的唯一目的就是要置他于死地,他却不愿动手。这就是一种Makrothymia。
凡事忍耐(hypomonē)也是一个组合词。前缀hypo,意思是"在……之下",后面的monē,意思是忍受。一个凡事忍耐(hypomonē)的人,是一个愿意忍受极大痛苦的人。
圣经中一个最突出的例子,就是马利亚站在十字架下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受死。做父母的,最怕的应该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可是还是一种痛苦更不可想象,那就是看着自己清白的孩子以最屈辱的方式,被施加最残酷的刑罚而慢慢死去。圣经没有描述任何马利亚的动作或反应,只是说“站在耶稣十字架旁边的,有他母亲”。马利亚一贯沉静的性格(路 2:19),让我觉得在这天崩地裂、万念俱灰的至暗时刻,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在忍耐(hypomonē)中承受剧痛。
在《走入中东看耶稣》里,新约圣经大师 Kenneth Bailey 通过自己在中东生活几十年的亲身经历,深度解读中东文化,梳理出许多西方学者忽略的细微之处,让读者对耶稣的故事乃至耶稣本人有更深的了解。比如他提到,在拉撒路和财主的故事里,拉撒路同时体现了上述两种耐心。
拉撒路这个名字的希伯来文是“神帮助我”,可是从拉撒路的处境丝毫看不出这点。他的名字与他的生活放在一起,简直就是一种极大的嘲讽。在地上的日子里,浑身生疮的他动弹不得,甚至要被人放在财主门口,讨财主桌子上掉下来的零碎充饥。可是,他没有苦毒,没有抱怨,即便是日复一日地躺在财主家的门口,即便他听到里面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他只是躺在外面默默地忍耐(hypomonē)这样的痛苦,盼着能有一点残渣剩饭。可是唯一来安慰他的,只是用舌头来帮他舔疮疗伤的狗。
等拉撒路到了亚伯拉罕的怀里,他又展现出另外一种忍耐(makrothymia)。在阴间受苦的财主认出了他,依然视他若无物。在地上耀武扬威的财主,到了阴间依然指手画脚。财主自认是亚伯拉罕的子孙,就打出“种族牌”,要拉撒路像仆人一样地来服事他。任何一个有中东背景的读者读到这一段时,都会期待拉撒路义愤填膺地做出以下回应:
“你这半死不活的狗东西!我看你认得我的脸,还能叫出我的名字!在地上的时候,你在自家门外看见我,却不肯减轻我的痛苦。连你的狗都怜悯我,它们舔我的伤口,用自己的唾液来帮我减轻痛苦。可你——你这世间卑劣的渣滓——在我需要援手时你身在何处?如今竟想让我服侍你?简直荒唐!亚伯拉罕!让这狂妄的怪物在地狱里煎熬,直到他成为骷髅。他喂饱了自己的狗,却不愿施舍我一口饭食!他此刻所受的苦,尚不及他应得报应的一半!”
可是拉撒路并没有说这些话。事实上,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安然不语。这一个长期受苦的人,心里谦卑,没有怨气,没有苦毒。他安息在亚伯拉罕的怀里,显出了另一种忍耐(makrothymia)。他的不回应,恰恰是“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最好写照。
十字架上,耶稣同时完美彰显了这两种忍耐。作为神子,他有能力召来十二营天使。但他宁愿不动用这权柄,这是对仇敌和罪人的忍耐(Makrothymia);作为人子,他默默承受鞭伤、羞辱、死亡,这是对苦难的忍耐(Hypomonē)。在我们最希望看到神出手的时候,他只是沉默。这沉默不是因为他忍气吞声,而是因为他正在用超自然的大爱吞吃一切的邪恶、黑暗。
马丁·路德·金在一篇讲道中教导教会该如何与种族歧视的政府对抗:
对于我们最凶恶的敌人,我们这样宣告:你们能施加多大的苦难,我们就有多大的能力去承受。你们用肉体的暴力攻击我们,我们就用灵魂的力量回应你们。你们要怎样对待我们,尽管去做;我们仍然要爱你们。在上帝面前,在良心之下,我们不能、也不会顺服你们不义的律法;因为不与邪恶同流,与行善一样,都是道德的责任。
你们把我们关进监牢,我们仍然要爱你们。你们在深夜差遣蒙面之人,闯入我们的社区,殴打我们,把我们打得半死,我们仍然要爱你们。但你们当知道:我们必以忍受苦难的方式,耗尽你们的仇恨。有一天,我们必得着自由;但这自由,不只是为我们自己。我们要触动你们的心,唤醒你们的良知,这样,在忍耐的过程中,我们也会赢回你们。那一天,我们的胜利,将是双重的胜利。
在当下这个时代,文化不断调教我们,大事小事都要“立即回应”。情绪要立刻表达,委屈要立刻澄清。我们害怕沉默,害怕隐忍,因为沉默看起来像失败,隐忍看起来是投降。或许,这正是为什么保罗要用“恒久忍耐”开头,又用“凡事忍耐”收尾。因为基督徒的爱,是在高位时以慈悲束权的 Makrothymia,也是在低谷时以信心仰望的 Hypomonē。
在一个凡事都要发声的时代,主呼召我们,静下来,倾听圣灵微小的声音。因为真正的强大,隐藏在不反击的克制里,在不逃避的承受中;而正是在这样的忍耐里,我们被带入十字架的道路,与那位柔和谦卑的主一同承受、也一同得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