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了一些Alex O’connor 与基督徒辩论/交流的视频。Alex从小在天主教家庭长大,做过辅祭,牛津毕业,读的是神学和哲学。可是,这样一个在基督教文化中长大的年轻人,接受了最好的西方教育,却成了无神论者。这是为什么?他卡在哪里了?事实上,他卡住的点,也是许多现代人拒绝信仰的主要原因:神义论问题(the problem of evil)。
用Alex自己的话来说,他最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无辜者要受苦。比如这段:“各人往前直上,将(耶利哥)城夺取;又将城中所有的,不拘男女老少,牛羊和驴,都用刀杀尽。”(约书亚记 6:20-21)神如果是公义的,怎么会坐视无辜的人或者动物受苦?如果神不愿意无辜者受苦,但又没有出手制止,那只有两种可能性:祂要么不愿意,要么做不到。
教会几千年来,无数神学家试着从各种角度去解释。最近读到一段解释,颇受启发,和大家共享,让我们在和非基督徒交流时也不至于完全哑口无言。
第一种解释来自圣爱任纽主教(Saint Irenaeus)。他强调这是一种“渐进式启示”的叙事教学:纵观救赎历史,神逐步向人启示祂的性情与旨意。比如,在《创世记》《出埃及记》中,神有时被描绘为具有人形、可与人直接互动;而到了先知书,则更强调神的非物质性与超越性。从表面上看,这些描述互相矛盾,但其实我们也可以理解为以色列人对神认识的不断深化。在圣约关系的早期阶段,以色列人往往用当时所能理解的、较为原始的“异教神学”语言去描述神;而随着时间推移,在神的引导下,上帝子民对神的理解也逐渐成熟。因此,《约书亚记》中那道灭尽一切的命令,反映的或许并非神真正的旨意,而是当时以色列人相对粗浅的宗教与道德理解。这与后来耶稣在登山宝训中所传达的慈爱信息形成鲜明对比。而这种对比,恰恰体现出以色列人在神引领下的灵性成长。
第二种解释广受奥古斯丁与托马斯·阿奎那等神学家的推崇。他们指出,此处对迦南人的“灭尽”应被理解为神圣公义的实践。阿奎那认为,所有人因原罪都注定有一死,而神可以使用任何方式——包括藉以色列人之手——执行死亡的命定。因此,灭尽迦南人并不违背“不可杀人”的诫命,反而是神修复世界的一种方式。一切生命本就属于神,祂既是赐予者,也有权收回。我们不应将适用于受造物的道德律直接套用于神,因为祂是生命的终极主宰。“不可杀人”是对人的诫命,而非对神的要求。从这个角度看,无论是亚伯拉罕献以撒,还是约书亚攻耶利哥,都是神主权下的特殊作为,人有限的伦理观念难以完全测度。
第三种解释来自俄利根(Origen)。面对旧约上帝给出的这些“残酷”指令与新约上帝通过耶稣基督展现的舍己大爱之间的张力,俄利根采取了寓意解经法(allegorical interpretation)来解读。启示录五章这一异象则提供了解读圣经的终极钥匙:
我看见坐宝座的右手中有书卷,里外都写着字,用七印封严了。 我又看见一位大力的天使大声宣传说:“有谁配展开那书卷,揭开那七印呢?” 在天上、地上、地底下,没有能展开、能观看那书卷的。因为没有配展开、配观看那书卷的,我就大哭。长老中有一位对我说:“不要哭!看哪,犹大支派中的狮子,大卫的根,他已得胜,能以展开那书卷,揭开那七印。”我又看见……有羔羊站立,像是被杀过的……这羔羊前来,从坐宝座的右手里拿了书卷。
启示录5:1-7
俄利根指出,这里被七印封严的书卷象征着全部圣经;而“有谁配展开”的追问,本质上是在问:谁才有权柄和资格来诠释圣经的真义?
起初,天上地下没有一个能展开书卷。直到一位长老说:“犹大支派中的狮子,大卫的根,他已得胜,能以展开那书卷,揭开那七印。”读者原本预期会出现一头威严的狮子,但实际走来的,却是一只“站立、像是被杀过的羔羊”。
这一意象的对比至关重要:能诠释神意的,不是以军事胜利者姿态出现的“狮子”,而是曾被杀、却死而复活的“羔羊”耶稣基督。祂不是靠刀剑胜过仇敌,而是以舍己胜过死亡。因此俄利根强调,唯有从“羔羊”的视角,也就是从十字架上舍己之爱的角度出发,人才能够正确理解圣经经文,包括旧约中那些看似严厉的命令。
由此俄利根提出:我们不应按字面意义理解《约书亚记》中的战争与灭绝,而应将其视为属灵现实的预表与隐喻。约书亚预表基督,以色列人预表教会,迦南人代表罪与邪灵。正如主刀医生必须彻底清除癌细胞,基督徒也要对属灵罪恶掘地三尺,以绝后患。
正是藉着这样一层寓意解经的进路,俄利根将新旧约中“公义”与“慈爱”的表面矛盾,还原为一种神圣启示的一致性:神是爱。而爱,必须以决绝的态度对抗邪恶。解读圣经奥秘的钥匙,不在握着刀剑的铁腕之中,而在那只被杀的羔羊身上。
人或许仍然会追问:“为什么?” 可圣经给出的最终答案不是一套完美逻辑,而是一位被钉十字架的救主。被杀的羔羊,就是神的答案。祂不是解释一切,而是担当一切;不是回避邪恶,而是战胜邪恶。所有关于公义与苦难的疑问,最终都要在祂里面得到回应。

